筆趣閣 > 山海臨城 > 第八十八章 不似當年
    再睜眼時,我抱著冰冷的她,遲遲說不出話。

    天上開始飄雪了。

    “忽然下的一場雪,飄的那么純潔,將你埋葬在我的世界,冰封了我愛的期限,卻讓痛,成為永遠。

    在一瞬間曾經所有的夢都幻滅,剩下回憶濕了我的眼,還牽著你給過我的誓言,發現已經無法兌現。”

    低頭在她的唇上再吻下最后一次,不知道是該落淚,還是該如何。

    我背鳳瑤出峽谷的時候,外面刮起的暴風雪,掩去了滿地的尸體。

    尸橫遍野。

    “是你殺了他們!”麻許楠突然沖到我的面前,死死揪住了我的領子。

    這還是第一次。

    “讓開。”對于沒必要的人,我不會抱有絲毫感情。

    殺人,也不過是轉瞬間的消逝。

    “你這個混蛋!你是人!你是人啊!”麻許楠死死盯著我,滿是鮮血的臉幾乎要擠到我的眼睛里面。

    我才注意到他的左手消失了。

    “滾。”我有些生氣了。

    “你殺了我啊!你把我也殺了吧!就沒人知道你和這個畜牲的事情了!”麻許楠瘋狂地敲打著我的胸膛,在雪白的衣衫上留下一個又一個血印子。

    “你根本不配做一個人!你這個沒有感情的怪物!”

    我本是想放過他的。

    不過已經過去了。

    我隨手捏起一團雪球擦去指間的鮮血,撫了撫她的臉。

    冰冷。

    “你這個怪物。”我感受著背后的她,突然笑了一聲。

    “怪物。”

    我笑的有些癲狂。

    這一次,我沒有將她背回組織,而是在峽谷附近找了個山坡,將她埋下。

    她是冰霜中的女皇,但她卻喜歡看花開花落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“你總是和死人打交道,太慘了。”鳳瑤伏在我的耳邊,氣若游絲。

    “有什么慘的,這不是有你在我身邊么?”我感受著背上的冰冷,心里卻是安寧了不少。

    山河之主,這個名字背負了太多。

    “如果哪天我死了,你會來接我嗎?”鳳瑤的氣息輕輕吐在我的背上,竟是有些溫潤。

    有些不太習慣。

    “你不會死的。”我翻過身抱住鳳瑤,將她的頭摁在我胸前。

    “我不會讓你死的。”

    這是我的圣旨。

    我乃山川之主!

    “今日,吾雖死,卻還是西楚霸王!”

    那一劍之后,世間再無西楚霸王。

    鳳瑤是隨我殉死的。

    誰知道呢,我曾妄言她定不會死,如今卻是她陪著我共赴黃泉。

    “江東雖然小,可還有一千多里土地,幾十萬人口。大王過了江,還可以在那邊稱王。”

    那亭長是如此勸我。

    可我又如何能回去呢?

    “天之亡我,我何渡為!且籍與江東子弟八千人渡江而西,今無一人還,縱江東父兄憐而王我,我何面目見之!縱彼不言,籍獨不愧于心乎!”

    不愧于心乎?

    定不能。

    若有來生,我大可再來一次破軍百騎!

    “呂馬童,吾聞漢購我頭千金,邑萬戶,吾為若德。”

    我自瀟灑為霸王!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這一切,都是我見到鳳瑤時才想起的。

    她本該為寒淵潛龍,卻為我縛身之久,錯過了那成龍登仙的絕佳時機,做了千年那不可翻身的蛟。

    虞兮虞兮奈若何。

    前世孽債今生來還,竟也沒能還上。

    -

    “這,就是我的故事了。”麻老四又拾下一片瓜子殼,沉默著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“……”

    本來是因為好奇而去聽的故事,卻成了哀悼。

    “節哀……”柳明凡艱難地抬起頭,看了一眼麻老四。

    “你小子,道行太淺了,在火車站外邊我就感受到了你體內的氣息。這要換了別人,你早就沒了。”麻老四故事說完,也就不和柳明凡打啞迷了,直接敞開了說一些本不可說的話。

    “咳咳,您都知道啊?”柳明凡尷尬地笑了笑,有些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這一個照面就被人識破了,誰不尷尬。

    “柳家的小子,我能不認識?”麻老四瞪了柳明凡一眼,又瞥了一眼蘇未,“沒必要防著我,我要是想殺你們,早就動手了。”

    呸,又是一片瓜子殼。

    蘇未這才將他的右手放上桌面。

    這麻老四說得對,如果他想殺了自己和柳明凡,的確隨時都可以。

    “你爹這為你煞費苦心啊。”麻老四打量了一會柳明凡,笑了笑。

    柳明凡懵。

    “算了算了,不說這個。”麻老四搖了搖頭,嘴上的動作一刻消停都沒有 “我也不是那愛管閑事的人。”

    柳明凡發現,他聽到最多的話就是柳非玄為了他煞費苦心。可這到底是什么苦心?就不能讓他知道嗎?

    “小子,其實你可以和我一樣,去試著做一個凡人。”麻老四又開口了,但這次他卻不是對柳明凡說的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蘇未沉默著,沒有回答他。

    “我看得到你的內心,你自己難道看不到嗎?你就不怕哪一天,你壓制不住內心的鬼嗎?”

    步步緊逼。

    “……”蘇未還是沒有回答,但是柳明凡卻能感覺到他身體肌肉的緊繃。

    蓄勢待發。

    凡人?內心的鬼?柳明凡第一次意識到自己不了解的事實在太多。

    “也罷,你且去。是善是惡,也不過你自己說了算,就像這功過,全憑后人來說。”

    雖有滄桑,卻無遺憾。

    氣氛凝重。

    “誒,麻老哥,你現在還會不會突然就,那個,叭,就沒了。”柳明凡當然不是傻子,這些兩人再不拉開估計就打起來了,到時候可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魚啊。

    “現在啊?好些了,算是有了些人情味。出了大峽谷以后我并沒有回到組織,而是隱姓埋名,做了個凡人。

    這些年組織上倒也來找過我,不過我們這個層次的人,還是有些自由的。我說我想做一個凡人,組織便讓我做了凡人,還順便給了我一個新的身份,方便我在俗世間游走。”麻老四說著笑了笑,臉上起了些溝壑。

    柳明凡才想起,麻老四只不過二十八歲。

    面對這樣的未老先衰,還能如此坦然的面對。若是自己,可以嗎?

    怕是不能。

    “這十年吧,我也算嘗遍了人世間的辛酸苦辣,見過他們的愛恨情仇。如果要我說什么是人心,那我是說不出來了,就像我看不透自己的心一樣。

    最早的我也許是因為年少時的陰影,也許是出于對那條龍的自責,也許是被血脈中的死氣所影響,成了一個無情無欲的儈子手。直到憶起了鳳瑤,我才算有了人樣。

    再后來,在那個縣城里生活了十年,雖然沒有過愛人,但是卻也有過街鄰巷里。

    有時候看你家沒點了炊煙,會敲門問一聲飯否;逢年過節見你一人孤寡,會多做上三兩好菜,叫你去一起喝一杯;或是誰家剛釀出了桂酒的,迫不及待便拿出來給大家分了嘗嘗。

    這才是人煙的味道,而不是我之前和母親縮居的那個小房間,只有酸臭和腐朽的味道,而樓下的房東夫妻總因為各種事情大吵大鬧,吵得人睡不著。

    那是很有意思的一條街,也許今天是對門姑娘嫁人,明天說樓上公子迎親,一棟樓一條街的,總能有那么幾個人家喜歡熱鬧的,也不會忘了叫上你。

    在那種地方,就連一塊石頭,都是暖的。

    這才是人間冷暖事。

    很多人怕情愛二字會阻了自己的修仙之路,紛紛學著佛道兩家斬去七情六欲,妄圖了卻紅塵三千絲。可是這樣子修成的,有幾人?

    真正成了仙佛的,哪個不是懷著天下大愛,哪個不是先入了紅塵,才出了紅塵。

    不入紅塵,何謂出乎?”

    麻老四這次說了很多,興許是說給柳明凡和蘇未聽的,興許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
    唯一知道的,就是他現在的確不似當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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